成才档案

　　　　【读音】 chēng cái

　　【意思】 动：成为有才能的人：自学～│～之路。

　　钢七连一名士兵，许三多的老乡，朋友

　　【人物剖析】 成才象很多人的小时候，虽然他这个男二号是被作为许三多的反面设定的，却远比许三多要真实得多，也因此比许更让人唏嘘。

　　成才的欲望不外一件事：出人头地。这四个字乍听起来总透着那么点市侩庸俗劲儿，真是很难说出口，可扪心自问，又有几个人敢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类似的欲望呢？幼儿园多得小红花，期末考想拿双百分，不也是一种出人头地？长大之后，我们会渐渐明白还有许多别的选择，也会在确实拥有很多别的选择的时候，表现得很超脱，很清高。可是对一个农村兵，在部队，他真的没有选择。拓永刚可以和袁朗叫板，因为他是军官，就算被老A淘汰面子上一时过不去，回到原部队他还有别的事可做，最不济转业，还未尝不是好事呢，这年头，想转业可是要送礼托关系的。成才和三多不能叫板，不是他们的自控能力就比拓永刚强，而是这就象顶得住顶不住不是道选择题一样，他们没得选择，必须控制住，就这么一条路，要么拼了命向前冲，要么哪儿来回哪儿去，回五班，熬够钟点就是回下榕树。

　　连长说：人来到部队，就是别样的世界，一无所有，都想干点什么证明自己。他说：太想着成功就会失败。这话是对伍六一说的，放在成才身上也未尝不适用。要成功，要出人头地，一个农村兵，除了死干硬拼，还能有什么？部队也确实创造了这条通道，从上到下全是这个气场，从新兵连第一天起，就有人时刻为你掐着表，紧急集合谁第一个穿好衣服，五公里越野谁第一个到达终点，内务检查谁的被子最接近豆腐块，每一次比拼都会被记录，被念叨，被作为升迁去留的依据－－这是那些一无所有的兵唯一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创造改写的依据，而最残酷的事情却在于，这分明又不是唯一的依据，要不然全团最优秀的班长也不会被发配了去看守驻训场。能成为许三多的机会太少了，更多人拼搏一场后不过是老马、六一和班长。说起来，无数的成才们不过是不想重复老马们的路，才被逼到弯路上。

　　死干硬拼，成才丝毫不比三多六一们做得少，他败就败自以为精明上。伍六一说：我这两个老乡，一个精得象鬼，一个笨得象猪。成才是很精明，但那种一望而知的精，算不上真精明。一句话，他的所谓精明太嫩了，也许在下榕树接他爹的班当个村长，这个段位的精明够用了，但在生存竞争激烈到残酷的地步的野战部队，他那点花花肠子实在是太小儿科了。许三多是笨，可成才要跌倒过几次才能明白－－笨也是种天赋？许三多还可以卖傻，成才连傻都没得卖的。卖他的小聪明？错了，大多数人都更容易接纳傻子，因为他们会觉得和傻子在一起更有安全感，也更容易产生优越感，所以不介意甚至是乐意给傻子机会，他们相信傻子不会坑他，不会跟他争抢，而聪明人，随时随地都只会被人盯着防着，他不让人放心，他生就一副不可被信任的表情。袁朗还给成才举例证明他为什么不被信任，其实何需例子呢？伍六一就不需要例子：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就是觉得他假。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、感觉，就是一看就不顺眼。因为那张脸生就不安分，透着野心，欲望，难于把握，越看越危险，你要什么他都知道，他想什么你却不知道，这太让人不舒服了。把笨鸟训成兵王是要付出极艰苦的努力，不知道要蜕上几层皮；而让一个不安分的机灵鬼收敛起自己的锋芒承认自己失败，承认自己整个做人的根基都是错的，要蜕掉的已经不是皮了，因此，蜕变的过程才更为惨烈，而且变还是不变，这一回他仍然没得选择。

　　现实中的成才太多了，说起来，于连、高加林们都是成才，在作品里，想象中，他们一个个都让人心酸同情，木星泛蓝，恨不得以身相代。你有没有对一个人产生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的欲望？他们这一类就容易让我产生－－我最见不得的不是人受苦，而是心苦：心比天高，怀才不遇，挫折失意，无人理解，呵呵。可还在十多年前我就承认了：这一切都不过是叶公好龙，真在现实中和成才直面相遇，就远没小说中那么抒情浪漫啦。不，让人接受不了的不是他的野心，野心这个词，还属于抒情时代的组成部分，难于接受的是为实现野心而使用的那些手段，在撕去诗情画意的面纱，撤了柔光打上强光后，直接面对那些最现实的手段－－三包烟真是太不值一提了，现实中的细节可以比那庸俗市井，不堪入目得多－－到那时才会意识到，就算明知其是生存所迫，可仅出于一种或许相当媚俗的审美需要，还是难于下咽，最终将他放弃。这也是成才最让我耿耿于怀的原因吧。

　　成才在演习失败时宣布跳槽是有问题，但并非完全不可解释。 这恰巧说明成才是自以为精明，不是真精明。在三包烟阶段，他只知道处心积虑的向上钻营，丝毫不懂韬光养晦。在那个阶段他眼睛是只朝上的，以为只要把上面的关系摆平了，就万事大吉了。所以我前面说他这是下榕树段位的精明，很村气，村野的势利是不加掩饰也无须掩饰的，村长只要朝上糊弄好乡长，处好村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就行了，对一般村民，用不着的穷棒子，就是爱理不理，不当回事也没什么打紧，那些人就算不忿也无可奈何，反过来轮到他们出头也多是如此。成才不懂在部队这样的集体，这一套村野的处世哲学完全行不通，他带了这样下三流的艺来投师，注定会遭到惨败。除此之外，虽然口口声声嚷着要“处人”，他其实并不懂得怎么处人，没事散点烟，哪怕不分档次的烟就叫处了？一个窝里住着，互相可以有很多原因瞅你不顺眼，而一旦瞅你不顺眼，可不是散点烟就能摆平的。而且聪明人往往都自视过高，也许他知道不该，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喜欢显派，又因为他确实聪明，也就确实会有些小资本可供显派，他让战友帮着出题，人家正叹服他厉害，他不知谦虚，还故做不耐烦的说“增加难度，增加难度”，就是穷显派，就是老白说的“又吹上了”，这是最招人反感的了，比三包烟还容易树敌，三包烟不过给敌提供了能够说得口的把柄。没三包烟他一样不招人待见。可是，眼睛朝上的人在那时还理解不了，他甚至觉察不到，觉察到他也会想得罪你们无所谓。同时，因为他们眼睛朝上，他们还特别爱显派自己关系硬，这样的人在部队很多，不管说起谁，他都认识，都能拉得上关系，某长是我们哪哪的老乡，某长跟我哪个战友是同届兵。有次在酒桌上，不知怎么说起涛涛，安徽驻京办的一个小官，绘声绘色地说地多少多少年前，涛涛没当那啥的时候，他陪某某去涛夫人办公室送过茶叶，拼命憋住我才没有当时就噗哧到菜里。不光部队，地方衙门里，中下层官僚中这种人太多啦，越是没关系的人越是爱显派自己有关系，真象连长那样的，人家反而只会拼命遮掩了。因为他看重，他以为人同此心，然后就担心自己没关系会被人看不起。成才选择在那时宣布，也有显派的意思在内，虽然没看到调令，但很可能当时他得到了确切消息，一般情况下明天就要走人，就算那张纸还没传到眼面前，也就是个程序、时间问题，基本上等于钉钉了，他太嫩，他实在是按捺不住想要显派，因为那个场子人最多，最出风头。

　　二是成才开始并不知道这是大忌。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，他想当狙击手，七连狙击手位置上已经有人了，三连正好缺一个。这种事太平常了，在“单位”体制下，谁没有为了这种空缺谋求过换岗？至少也动过换岗的心。成才当时还不明白的是，问题在于七连不只是一个“单位”，不是他混过的一个地方，他不理解七连的荣誉感，不理解“不抛弃不放弃”，后来他也不能说就真地理解了，也可能就只是学乖了，但在那时他根本连这个概念都没有，他根本没有预想到这样会犯众怒。　

　　但这段也不是全无问题，最有问题的是那句对连长说的：“背着你干的”。成才再嫩再小儿科，也该明白这话不能说。全团，连许三多都知道连长的身份，成才打关系牌，不可能不知道，更不可能不予考虑。即使是村野政治，也知道留后手，谁家再没面子，只要他有孩子考上大学，当上兵，就算他们派上用场要很多年后，他在村里的地方也立马会提升。成才怎么胆敢说出这种话得罪连长，一个有着他送多少条烟都买不来的后台的人？他就算想显派，就算不知大忌，也一定会知道要先把连长的面子哄好的，至少要让连长觉得他有他的苦衷然后顺水推舟同意了才行。　

　　其实那种悲哀已经不仅是成才本人的悲哀了，也是体制的悲哀，这个体制鼓励你上进，制造一切氛围煽动起你的上进心，但它实际上又接受不了太咄咄逼人急赤白咧的上进心。你当然要上进，要处处出挑，但你在出挑的同时，必须先学会夹着尾巴做人，越出挑越要把尾巴夹紧。

　　袁朗第二次不接受成才，他的理由其实很充分，比第一回充分，在假设第一回理由成立的前提下，第二回的拒绝太应该了－－因为他再也检验不出成才的转变是否出于真心。谁也检验不出来了。

　　他那一套虽说情有可原，但就是不对的，不能因为他情有可原，他做的事就也成对的了。

　　不在军队，他那样做事一样吃不开，军人不愿意和负伤时会扔下自己一个人逃命的战友共事，老百姓，就你吧，在公司做事，要有这种同事，出了纰漏，连忙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丢你一个人担着，你也为他唱赞歌？关键几场戏你都没看，跟你说也没用。

　　他必须改，不管是真改假改，悲哀也要改。改，甚至不是因为他犯了错，而是他的错档次太低，太俗陋。我说悲哀是为他将要夹着尾巴做人，不再把上进心表现得那么咄咄逼人，而绝不是为他收敛起他本来就不该有的钻营心，不再藏着三包烟。真改就是不犯那些错，假改就是至少提高犯错档次，别那么急赤白咧。他是在军队碰的壁，但他应该感谢这个壁，经过这个壁他才算成人，没碰这个壁没做这个改变，他这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个村长乡长，包工头，暴发户，那就叫成功了？没碰这个壁，没有这些改变，我们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同情他。

　　他会成功的，袁朗不是说了吗，他的路会比许三多长得多。三多当个兵王真是到头了，而他一定会大有作为的，只是必须在改了之后。